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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些與書有關的時光

時間:2019-07-30 作者:未詳 點擊:次

  我人生買的第一本書,是《新華字典》。記得那年,舅媽在北麗橋的市第二人民醫院動手術。我和媽媽、外公看望她。那醫院的樓很高,坐電梯坐得暈乎乎的。到了舅媽病房,看見隔壁病床上有個長得很好看的阿姨。外公和她閑聊得知,她是新華書店的售貨員。外公說,小橘子,等下帶你去新華書店逛逛。不記得當時逛的是中山路上還是建國路上的那一家了,只記得書店旁邊有一家張翠豐蜜餞店。那天外公給我挑了一本《新華字典》。外公說,以後有不認識的字,可以自己查字典。果然,我吃飯、睡覺、上茅坑,都沒忘記拿著字典。特別是那些冷僻字,我尤其百看不厭。
  
  于是很多字我都認識了。村子裏有人結婚,九爺要在紅包紙上寫“鞠躬”兩字,九爺想了好久也沒想出來,我拿過筆,刷刷就寫了出來。九爺摸著我的腦袋說,小橘子,你將來一定是個讀書人。那時我可不想當什麽讀書人,我成天假小子似的在村子裏遊蕩與閑逛。可是九爺的話仿佛有著某種魔力。漸漸地,我發現讀書的趣味了。我的讀書史嚴格說來是在鎮上一個名字叫佩佩的女孩子家裏開始的。佩佩是我的同桌,她媽媽是鎮上供銷社的一名售貨員。
  
  佩佩的家在鎮上朝南埭一幢小樓的公寓裏。房子裏鋪著木地板,有一個落地的大窗子。窗子上挂了紫羅蘭的窗簾。風吹過,吹起一簾幽夢。然而最吸引我的還是靠牆的那個書架。我至今仍記得那套書的名字——《吝啬鬼、懶惰鬼、糊塗鬼的系列故事》。還有《安徒生童話》和《少年文藝》。
  
  我每天一大早就去佩佩家等她上學。放學時,我又去佩佩家做作業。我寫字寫得飛快。因爲寫完了就可以看書架上的書。佩佩的媽媽對我總是笑眯眯的,然後眉毛一擰對佩佩說,你瞧瞧人家小橘子,多喜歡看書啊。佩佩聽了就很煩躁地把頭一扭,發脾氣說,我就不愛看怎麽啦,你要是喜歡小橘子就讓小橘子當你女兒好啦。佩佩的媽媽生氣地去拿掃帚,眼看佩佩就要挨打,我這個間接的肇事者,只好飛快地回家。
  
  可是那本書還只念到了一半,于是第二天,我厚著臉皮搭讪佩佩,放學回家以後又坐在她家的木地板上了。念初中的時候,佩佩一家搬去了城裏。每次路過她家的房子,我總是怔怔的。令我傷心的並不只是和小夥伴的別離,我想到有那麽多的與書有關的時光,我曾在這裏度過,而我從此將要與這樣的日子永別。
  
  幸好念初中時,鎮上開了一家書店,在步雲橋底下。我喜歡“步雲橋”這個名字,仿佛有個女孩子走在雲朵裏。那可是鎮上最古老的一座石拱橋了。那家書店的老板名字叫張宣。我經常穿過香樟樹的濃蔭,走到張宣的書店裏去。說是書店,倒是賣宣紙、湖筆、練習簿居多,只在靠角落的地方放了兩個書架。
  
  于是,我在那個不起眼的角落裏遇見了台灣女作家三毛。那個少女時被數學老師在臉上塗了墨水,再也不肯去上學的女孩子;那個白先勇的鄰居,散步時遠遠看見白先勇就飛快地逃走的女孩子;那個休學在家,得了自閉症,有一天想學學畫畫,于是怯怯地去見恩師顧福生的女孩子;那個跟著荷西一起去撒哈拉,在沙漠裏白手起家的女孩子;還有那個浪迹天涯,萬水千山走遍的三毛,我舍不得很快讀完。我像吃好東西一樣一點一點讀著她的悲歡人生。直到有一天,我在台北的故宮博物院,我想到許多年以前,那個女孩子的腳步,也曾出現在這裏。我的眼淚忽然就簌簌地掉了下來。
  
  在台北我去了誠品。說起來,誠品算是大陸文藝青年去台灣的理由之一。我爲什麽要去呢?我倒不是爲了顯得自己很文藝。我是想去看看,那家二十四小時閱讀改變了一座城市的書店,到底是什麽樣子的。說起來,它只是一家很普通的書店,規模還沒有杭州、上海的書城大。我瞥了一眼架子上的新書:《妖怪模範生》《奇奇的異想世界》《黯》《boom!》,書名台灣腔十足。那些書皆裝幀得十分漂亮,我挑了七八本書,付了兩三千台幣。在大陸可以買個四五十本了,不由得歎息:台灣的書可真貴啊。
  
  後來台灣秀威出版社給我出了一本散文集,售價320塊台幣,不曉得他們賣掉了幾本。十一月聽說蘇州也開了誠品書店,朋友約我一起去。那天下了小雨,天氣格外冷,然而去誠品的人格外多。在那個神廟一樣的地方,我們鑽來鑽去。這個百貨大樓一樣的書店,太華麗了,物品齊全,逛累了,可以買買蘇繡,喝杯咖啡,買點陶瓷、拖鞋、圍巾之類的,當然價格也十分昂貴,台灣版的書則更貴。我花了九十多塊買了一本畢飛宇的《玉米》。那天畢飛宇和駱以軍都來了,李敬澤老師主持了一個對談會。我聽到李敬澤老師說,一個好的作者一定也是一個令人發指的好的讀者。我一時聽得興起,把一條花了三百五十塊大洋買來的圍巾順手放在一旁,等到活動結束後,那條圍巾竟被人順手牽走了。走在蘇州冷風嗖嗖的大街上,我心中無端就有了那麽一點小憂傷。
  
  說起城市的書店,這幾年愈來愈式微了。2000年我經常去逛中山路的一家書店,名字叫但丁書屋。店很小,只有一個門面,文學書卻很多。有個姓費的老伯在看店,見我經常去,就給我打點折。偶然和老伯聊天,得知他是油車港人,他的兒子費立新亦是一個書癡,書店的生意並不好,大約一直是他在貼錢的,後來實在撐不下去只好關掉了,改開了一家花店。我每次去市中心,經過那家花店,偶爾會想起費老伯,想起我那些消逝的青春時光。
  
  越秀花園對面有一家小書店,裝修得很文藝,有一次去體育館遊泳出來,恰好看見就走了進去。有個女孩子坐在一排木書架旁。我問她有沒有水,她用紙杯給我倒了一杯白開水。我喝了水不買書覺得未免有點不好意思,就去架子上抽了一本書,是日本女作家向田邦子的《隔壁女子》,那是一本薄薄的小冊子,一下子把我迷住了。那個夏日的午後時光在記憶中忽然變得無比旖旎。
  
  勤儉路上有一家六元書店。一半在地上,一半在地下。隔壁是一家麻辣燙和一家老北京布鞋店。我經常在去吃麻辣燙或買老北京布鞋時,順便逛下書店。布鞋店的老板買鞋子贈我鞋墊。書店老板有時候見我買多了,也會隨手送我一兩本。有一次送了我一本李漁的《閑情偶寄》,淡藍色的封面,豎排,一個字一個字念過去,古意盎然。
  
  勤儉路附近有個倉庫賣過舊書,論斤稱。那個賣書的老伯,我認出來竟然是步雲橋底下的張宣。他佝偻著背,已經很老了,他沒有認出我。我花了幾十塊錢買了一大堆,那堆書裏有一本三毛的傳記,上面有三毛來大陸肖全給她拍的一組照片。照片上的三毛,亦不是當年那個女孩子了,她的神情之間,已隱約可見疲憊蒼涼與落寞。1991年1月4日,三毛在台北自殺。那麽,當年我在張宣的雜貨店裏讀她的小說時,三毛早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。
  
  去一座城市,遇到書店,總是會忍不住進去看看。有一次去南京,在總統府內邂逅了一家書店:先鋒文史書店。那裏出售新書。也出售一些關于南京的舊書。翻到一本彩繪畫冊,記錄著玄武湖、烏衣巷、石鼓路教堂、拉貝故居的舊時風貌,封底寫著余秋雨的一句話:“一個對山水和曆史同樣寄情的文人,恰當的歸宿地之一是南京。”靠窗的一只書架上,擺著張愛玲和三毛的小說,還有一本余秀華的詩集《月光落在左手上》。從窗子裏望出去,只見一幢摩登的西洋大樓,掩映在蓊郁蔥茏的古木下。目之所及,一切都是滄桑。滄桑之外,一切又都是優雅。
  
  還有一次,在廈門大學,我走進一家書店,那書店亦很小,門口擱著一塊小黑板,寫著新書的名字。不時有學生和遊客一撥撥進來。在書店一個角落,我聽見一個廈大的男生和女生在輕聲交談。男生不知說了什麽好笑的話。女生捂嘴輕笑。那一低頭的溫柔,令我怅惘。
  
  那些與書有光的時光,終究是美好的。